古龙说:我有反派和酒,你有故事么?

有意思 张佳玮 古龙 反派 故事

  桌上有杯,杯中有酒,陈年女贞绍酒。好香的酒。

  然而没有人去碰。一个都没有。


  桌边坐着的人,都是江湖上的风云人物。有威震一方的豪强,有杀人如麻的剧盗,有艳若桃李的妖姬,有风流倜傥的名僧。

  但此时的他们,垂头丧气,就像一群被私塾先生留堂的孩子似的。

  他们本是纵横天下的人物,谁能令他们如此颓丧?

  “是古龙。”叶孤城道。这白衣如雪的剑客,面上已没有他平日流转如玉的光辉。须知当年在紫禁之巅,面对三千御林、西门吹雪,他也不曾有丝毫动容。但此时,他的眉头已皱紧。“是古龙坑了我们。”

  立刻有人表示同意。蜀中唐门的唐缺道:“正是。”

  他本是唐门数百年后最胖的少爷,每顿要吃三只鸭子、四碗鳝丝面、一百个馒头、三斤羊肉,才算七成饱,但此刻,他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李大嘴苦着脸道:“谁被这王八蛋写成反派,谁就倒了八辈子霉了。”

  金九龄看着他冷笑道:“你好歹是先黑后白,死前还好;我出场时风流俊秀,结果呢?”

  律香川叹一口气,道:“最惨的莫过于头几卷还当正派,忽然就成反派了的。”

  燕南飞微微一笑,道:“你在说我么?”

  木道人接口道:“不,最惨的是当了几卷正派,忽然变成反派,终于赢了主角,还要被弄死的。”

  唐缺大笑道:“哈哈,如此说来,我这种太强大的反派,主角都杀我不死,只好草草了局,岂不是最妙不过?”

  无花和尚冷冷地道:“不,最妙的是,你太强了,古龙先把你写死,再把你写活,糟蹋来糟蹋去,就是不让你好好地死了。”

  唐缺反唇相讥:“那那些明明可以不用死,却非死不可的又算什么?”

  燕南飞长叹了一声,道:“这还是我。”

  众人都沉默了。还是没有人去碰酒。

  若是一个寻常百姓在这里听着,定然目瞪口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原来他们这样的人物,也有这样的无奈?

  白夫人恨恨地道:“我最恨的便是,他总让我们急着脱衣服,又不让我们安生;却让那些不急着脱衣服的女人当主角。”

  林仙儿轻叹一声,道:“岂止如此。他还会借主角的嘴,说一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似乎我们脱衣服便是犯贱,好像真男人只喜欢自己来勾引女人似的。其实,他们还不是喜欢主动的女人?李寻欢看见孙小红,楚留香看见张洁洁,陆小凤看见沙曼,无不如此。”

  燕南飞问,“为什么公子羽和傅红雪都喜欢明月心,我却连看她脱衣服都不敢?”

  “你还不如问,为什么我们活该是反派呢?”魏无牙问。“因为我们坏么?”

  “并非如此。”唐缺道,“比如,我的所作所为并不比大风堂更过分,只是因为,赵无忌是《白玉老虎》的主角,大家便不喜欢我们了。”

  “那么,正派和反派的区别又何在呢?”阴姬问道。

  “在于有没有背景。”龙啸云道。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他。龙啸云依然坐在原地,神色平静。

  燕南飞忍不住问,“是朝中有没有人的那个背景?”

  龙啸云道,“非也。是有没有背景故事的那个背景。”

  “我和李寻欢一同长大,一同爱上林诗音。我认真努力,勤奋进取;李寻欢就好酒疏狂,一事无成。但我成了反派,李寻欢却被当做正派。其实只是古龙多写他的角度,从不写我的角度;写他的一生,却只把我当作陪衬。”

  “不错不错!”李大嘴大声道,“就因为小鱼儿的出身经历,读者一清二楚,大家便觉得他再恶都可爱;我的那些苦衷,直到死前才洗白,此前我就是个大反派!”

  “凡是正派,即便做过错事,都有苦衷。凡是反派,都是活该这样的恶人,也许都没做错事,只因为站在了主角对面,就是如此了。”霍休叹了口气。

  “比如,我是反派,只因为我筹划计谋,意图刺王杀驾,所以活该我被陆小凤揭穿,死在西门吹雪手下。”叶孤城的眼中,忽然有了血丝,“可是,若那皇帝本来就是个昏君,我岂不就是荆轲那般壮士?是救黎民于水火的功臣?”

  “比如,我们金钱帮招谁惹谁了?”上官金虹道,“就因为人员众多目标进取,就成了黑暗组织?只许主角们独往独来,不许我们这些组团取暖吗?”

  麻锋在旁边摇了摇头,一个字都没有说。花夜来此时也笑不出来了。

  “叶开若不是白天羽的儿子、李寻欢的徒弟,他也不过是个爱管闲事的少年罢了。”马空群道。

  “傅红雪呢?傅红雪为什么是主角?”公子羽此时刚好走进来,好奇地问了一句。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公子羽。

  公子羽看到了燕南飞。他问:“你明明练成了心剑,为什么还是赢不了傅红雪?”

  “因为主角就是主角,我不是,你也不是。这些事情都已经注定好,说什么也没用。”燕南飞答。

  上官金虹忽然叹了口气,道:“不错。说一千道一万,我总得死在李寻欢手上就是。”

  “不。”公子羽淡淡道,“只要在一开始就给我足够的人设,而且由我开始设置视角,我就是主角。”

  “他们已经给了你青龙会。”燕南飞道,“也帮你写好了你的生平故事,甚至于细化了你和明月心的爱情。你看起来已经可以成为一个主角,离开我们的行列了。”燕南飞又端起一杯酒。他的手干燥、稳定,手指修长。这样一双手,为什么不能当主角?

  “不过我已经死了,看不到你洗白的那一天了。”他说。

  “洗白?”公子羽笑起来,“我洗白成主角有何用?我本来在原著里,就该和明月心归隐了……我不怕当反派,我只要潇洒痛快,完成自己的一生志愿。做反派又如何?死又如何?输又如何?至少,我死后,明月心会为我痛哭一场。”

  上官金虹点点头道,“却不知道在何处会有人为我痛哭一场。”

  在场的人都开始搜尽枯肠,但大部分人都露出了悲伤的神色。

  窗外一只雨燕飞过。

  “说得好。”燕南飞看着那燕子,喃喃自语,“却不知道在何处……会有人为我痛哭一场。”

  在何处,会有人为他痛哭一场么?

  ——文/张佳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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