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教育纪实小说《藏马山下》第七章:重新开始

 

第七章   重新开始

 

正月十二,是教师开学的日子,我找到我的同学李伟,两人一块骑自行车赶到了学校。

班班主任。

下午,我们安排好办公室,语文组四个教师一间,除我之外,五十多岁的于振江老师教初二语文,四十多岁安静老师和一个叫刘大贵的民办教师教初一两个班的语文。我们互致新年问候,刚刚开始办公,忽然听到西边王校长办公室一阵吵闹,“语文组徐老师,到我办公室来!”随即传来王校长的大嗓门。

一进王校长办公室,我看见一群于家官庄联中的学生家长,其中有于倩、于文亮、李洪亮、王芳的父亲。

跟大家打过招呼,王校长第一句话就说:“徐老师,这些家长都要让学生来找你上学,你安排吧。”

我一看情况,悄悄跟王校长说:“咱还是找王助理商量好吗?”说完我示意家长们稍等,拉王校长到了文教组。

到了文教组,在王助理办公桌前,王校长先说明了情况。王助理听后批评我说:“小徐,你看你给领导带来多大麻烦?”

王助理,我看是你们带来的麻烦吧。不是我要来的,是你让我来的。不让我来,会给你和嫂子带来麻烦?”我故意嬉皮笑脸地套近乎。

“也是,”王助理说,“可这么多学生也没办法安排啊。”

“这样吧,”我跟他俩说,“这些学生中只有于倩、于文亮、王芳、丁洪亮学习好,今年有希望考上高中,咱只安排这四个学生,就说学校条件只能安排四个,按学习成绩留下,其余家长也就没话说了,你们看怎样?”

“可行。”王助理接着问,“食宿呢?怎么安排?”

“我想了,”让于文亮和李洪亮住在我和李伟宿舍,四人一间也盛得下;于倩和王芳住在逄凤(年前,王助理把逄凤转为民办教师,安排她带一个班的历史课,兼炊事员)房间里,让他们每月交五角钱炊事费,逄凤给他们馏饭,这个由我和家长们说,炊事员每月多得两元钱肯定也会同意。”我慢慢把早已想好的主意说出来。其实,于倩爸爸早已在过年时就往我老家打过电话,我们已沟通过了。

“小徐,你可以当总理!想得周到,我举双手赞成。”又转脸向他老婆问,“王校长看,怎么样?”

“那就这样吧。”王校长说着回身到了自己办公室,跟家长们说了只能安排四个学生。其余家长听后无奈地走了。

在送他们的时候,我反复告诉大家:“回去一定让孩子好好学习,以后肯定有机会复习。”

送走其他家长,我回来跟留下的四位家长说了学校给他们四个人的食宿安排后,四位家长争着握我的手,一叠声地说:“好,好,真谢谢老师,谢谢老师。”于倩父亲眼眶中竟盈满了泪水。

送走四位家长,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班。

我的班级原来的班长是丁敬文,我让于文亮做副班长,协助他工作。原来的学习委员是丁芳,兼语文课代表,我让于倩做语文课代表协助丁芳的学习委员工作。调整以后,我班的班委会兵强马壮,班里的所有工作迅速走向正轨,尤其是学习,两匹黑马进入,班里的学习热潮空前高涨。由于他们四人住校,晚上在教室里学习,引来不少附近的学生晚上自发来学校上晚自习。王校长看了这些情况,整天高兴得合不拢嘴,特别看到我安排于倩和王丽一个位后,王校长见于倩可爱,还经常把于倩硬拉到家里和王丽一块吃饭。从此,王校长对我说的话百依百顺。王助理也经常当着我的面称王校长为“咱媳妇”。

正当一切都在顺利进行的时候,却出现了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情。

 

四月一个雾蒙蒙的上午,我正在办公室备课,王校长的大嗓门又把我喊到了她办公室。进门一看,王芳的父亲和李伟站在里面,王助理也坐在王校长办公室里,四个人都阴着脸。

“这是怎么了?”我看着他们四个人,摸不着头脑。

“老师,”王芳父亲哭着脸说,“我想让王芳退学。”

“怎么了?还有几个月就中考了。”我不解。

“家里定了,让王芳回家给她哥哥换个媳妇。”

“换亲?”这种事违法的,但民不告官不究,男女双方愿意,别人谁也不敢伸这个头,因此王助理和王校长也只在一边干生气。

“老王,”我缓缓语气说,“王芳才十六岁,她来这里学习进步很快,你这样做会毁了她一生的,况且,她也不够结婚年龄啊。”

“俺也知道,可是老师,王芳嫂子死了,我就一个儿子,他说第一个媳妇就很费事。现在正好有一个和我家情况差不多,两方愿意,我可不能绝后啊。结婚年龄的证明,俺村书记早给俺开好了。”

”我无话可说,只能把王芳从教室里叫出来。王芳听了父亲的话,把头慢慢低下去,一言不发,泪珠一个个连续掉在地上。

“老师,救救我……”王芳突然仰起满是泪水的小脸,拽着我的衣襟,哀哀地说。

“我怎么救你?王芳,如果老师是个女的,情愿替你去为你哥换个媳妇。”我哄着王芳。

“那还不如让我给哥哥换呢。”王芳苦笑了一下,接下来以她那个年龄不该有的口气对我说:“老师,我知道这辈子我没有做您学生的缘分了,等以后我生了孩子,一定来找您,让我的孩子做您学生吧。”

王芳的话让我泪水忽地涌出来,我的心像被什么揪住了……

王芳是人见人爱的小甜心,学生们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父亲领走,去给哥哥换媳妇,每一个人心里都不好受。那个班空,所有女生都到她宿舍帮她收拾东西。王芳把她的书和本子全分给了同学,自己一本也不留,谁不要还不行,所有女生哭成一片,站在门外的男生也都流泪了。

我下狠心强行把学生赶回教室,目送王芳被她父亲用自行车带走了。

 

王芳的事,对学生刺激很大,他们学习越来越狠。眼见就快中考了,初中中专预选考试在前,高中招生考试在后。我抓住这个有利契机,把学校的油印机充分利用起来了。

我研究了前三年的中考语文试卷,现代文阅读和文言文阅读全考课内。于是,我就急来抱佛脚,把初中课本里的重点篇目全部整理出阅读题标准答案,晚上用蜡纸刻了,白天再胶印。那些文章阅读理解题,好学生看几遍就心领神会,悟性差一点的学生就干脆死记硬背,背多了也慢慢增强了理解能力。

当时,社会上并无素质教育之说,家长、学生、老师都只有一个想法,考上高中、大学!至于手段,没人考虑。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学生各科学习的效果提高很快。就在一切顺利的时候,又一件事情让我猝不及防。

六月上旬,中专预选考试已过,我班里预选上四人,其中有班长丁敬文。

一天上午,我到我班去上第一节语文课,是于文亮喊的“起立。”

我明白,是班长还没来。刚开始讲课,门外一声“报告”。我扭头一看,丁敬文满头大汗站在教室门外,双手还不停的搓着上面的土。

我示意他先上课。下课后他主动跟我到了办公室,我坐到办公桌前,丁敬文不声不响的站在一边。“丁敬文,你怎么回事?”我直盯着他的眼睛问,“你不知道现在是分秒必争的时候?”

“知道,老师,我……”丁敬文吞吞吐吐地说,“我是想帮家里干点活。”

“干活?你家里大人干什么去了?用你干活?”

“老师……我再不迟到了!您别生气。”

班去上第二节语文课。”

第二节下课,上课间操时,我和王校长说我班班长今天迟到了,我要去他家家访,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王校长答应后,我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丁敬文的村子离学校只有两里路,片刻工夫就到,我向村里人打听了他的家。一推门,门从里面挂着,我就在外面喊,北屋里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谁呀,自己进来吧!”

我从门缝里伸进手,解开门挂钩,推车进了院子,呼拉一下,西边跑来一群小猪,在我周围乱拱乱跳,举目四望,满院的猪粪猪尿,无处下脚,北边堂屋用几块大石头把门挡住。

我一边喊:“大婶,我是丁敬文的老师!”一边走进堂屋,屋内情况更让我大吃一惊,真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老师,快到屋里来坐。”丁敬文母亲拄着一个单拐,开了房门。

“大婶,你家里怎么这样,丁敬文父亲呢?”

“俺的老师啊,他父亲十几年前就走了,撇下我还有他哥哥。文文这孩子不让老师知道家里的事,就在学校报了他大爷的名字,冒充他大。”

“噢,原来这样,”我又问,“那,他哥哥呢?”

“他哥哥上年考上复旦大学,在上海念书。”

“丁敬文今天上学迟到了,是怎么回事?”我把话题引到中心上。

“老师先哈口水。”老人说着就要去拿北面桌子上唯一的一把暖瓶。

我用手势制止了老人,扶她坐到炕上,我坐在外面把她挡住。

看看没法,老人说起来家里情况,“老师啊,这不收麦子了吗?家里有二亩麦子,他大爷家里四亩多,三个孩子也都上学,文文这孩子就晚睡早起,自己去收割,在西边场院里,已经收回半亩多了。”

“好,我知道了。大婶你歇着,我还要回学校上课,你就不用送了。”说着我起身,到天井抓起自行车把,把门反挂了,骑上车飞奔回学校。

回到学校,我直奔王校长办公室,跟王校长说了丁敬文家里的情况,正说着李伟进来了。

我说:“老同学,你来的正好,你也听听。王校长,今天周一,下午最后两节是班会和课外活动,我想做一次助农活动,让全班学生帮丁敬文家把麦子拔了,咱和学生说去不去自愿,不去的在家上自习,您看这样行吗?”

“好,”王校长心软,刚才听了我介绍的情况还眼泪汪汪的,“李伟你班也可以参加。”王校长转头对李伟说。

“得令!”李伟说,“我正想请缨。”

“王校长,我计算了,咱两个班一百二十三个学生,如果去一百人,每人拔十平方就可完成,咱的学生一半有自行车,每人带一人,来去二十分钟,总共六十分钟绝对搞定。”我把我的打算跟他俩说了。

奋,个个跃跃欲试,大家出了教室,两个班一块站好,我在队前动员:“同学们,大家拔小麦时要注意体验,后天的作文就写这次活动,题目是‘一次助农劳动’来回路上注意安全,丁敬文前头带路,大家听清楚了吗?”

“听清了!”一百二十三个少男少女轰然大叫。然后各人找到自己的自行车,而丁敬文在前已拔腿跑了。

看看所有学生都出发,李伟也带着他班一个瘦弱的女生走了。我叫于倩坐到我的自行车后座上。

于倩是我的“掌上明珠”,我必须亲自保护她。上了我的车座,于倩的小脸激动得通红。

“抓住后座,于倩。”说着我飞身上车,载着她出校门赶上前面大队。

“老师,”于倩在我后面说,“我第一次坐这么好、这么新的车,我好高兴啊。”看我不吭声,她又降低声音问我,“老师,我可以搂着你的腰吗?”

“不行,”我坚决的说,“你再胡思乱想,我让你下车,自己跑去。”

于倩不说话了,住了一会儿她小声嘟囔:“那怎么能叫胡思乱想呢?”

听了她极认真的话,我差点笑出声来……

 

很快到了麦田,我指挥大家一字排开,男生每人四行,女生每人三行,展开拔小麦竞赛。我把王丽和于倩安排在我两边,因为她俩较弱。干这些活,这一百二十四人没一个是我的对手,李伟是高中应届毕业考上师范的,学生们更是从小上学,没干多少活。我拉开架势迅速拔起,给左右两边的两个女生每人只留下一行,还断断续续的。

于倩在我后面喊:“大家看啊,老师拔得快不快?”

“快!”学生们手下活不减,一块大喊。

太阳挂在西面半空,阳光把麦穗照得金黄金黄,一百二十多个少女少男各色的衣服与滚滚麦浪相映成趣,远处干活的村里人很多朝这边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朝这边喊:“老师,我替丁敬文谢谢您了!也谢谢孩子们啊——”

一块麦子很快被拔掉,我又指挥大家捆成捆,然后就地垛在麦田里。收工时我一看李伟的手表,总共用了三十多分钟……

以后的日子里,丁敬文把班里的事打理得有条不紊。他大爷把他家两亩麦田栽上了地瓜,他没了后顾之忧,每天他总是走的最晚,经常到了晚上十一点,学生没几个人了,他还在教室里学习,我把他赶回家。第二天早上五点左右,学校里静悄悄的,他又来到学校,把教室桌凳安排的整整齐齐,然后坐下学习,他是我一年中见到的精力最充沛的学生,每晚睡五个小时左右,白天听课毫无倦意。

 

班分别是一个和九个。一接到成绩,学校里一片欢腾,老师们个个脸上洋溢着笑,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学校的特大丰收。

二十二个中专和重点高中生,这在许多国办中学都是不敢想的,在全县的联办中学更是闻所未闻。当天下午,王助理接到了主管教学的教育局副局长电话,大力表扬横河联中的教育教学成绩,并要求助理向校长、初中两个班主任和全体初三教师代他致以问候和敬意。

晚上由我提议,大家凑钱搞了一个庆功宴,王助理夫妇和八个初三教师尽兴而散。那天很晚了,我一直睡不着,尤其让我高兴的是丁敬文如愿考上了胶南师范,他家庭无力供应,师范是他的最爱,上师范除了一点书费其余一切国家包干。另外,王丽、于倩、于文亮、李洪亮也都考上了胶南二中,胶南二中在青岛市闻名,市重点高中,升学率在青岛名列前茅,在胶南的名气不亚于胶南一中。我真为他仨高兴,于倩的总分竟然比录取线高出六十多分!

 

第二天,学生全部回校,发了中考成绩,然后让大家回家等通知,没有考上的可以考虑复习,明年再考。

发完中考成绩的第二天,是个星期六,我还没回老家,上午在办公室看书。于倩爸爸突然闯进来。“老师!”他不等我站起来,一下子抓住我的手,说,“我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别急,慢慢说。”我给他倒上一杯水,让他坐下。

“早上我给王助理打电话了,他说您今天在学校没事,我想请您和王助理到我家吃顿饭。您得赏个脸!”

“哈哈哈哈……老于,您吓死我了。孩子考上高中是大喜事,我去!”

于倩爸爸在前,王助理和我在后,三人朝西进发,到了我离开了半年多的于家官庄。

到了于倩家,天井里聚了好多人。我一看,除了于倩的家人还有另外一些我在于家官庄联中的学生和他们的家长。跟大家打过招呼之后,我给大家介绍了王助理。

院里一下子乱起来,他们把王助理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纷纷要求到驻地联中复习。王助理毫无准备,一下子不知说啥是好。他越不说话,大家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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