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旧侦探小说内核以现代主义表现——《神谕之夜》赏析

格蕾丝 故事 约翰 侦探小说

保罗.奥斯特(Paul Auster),美国小说家、诗人、导演,他的小说哲思迷离,文风幽淡,被认为上承了卡夫卡和博尔赫斯的文脉,又与约翰、巴思等当代达人并称。《神谕之夜》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奥斯特的叙述特色在于故事中套故事,故事里的人物又是作家,虚构的作家继续虚构人物,人物在不同层次的故事里用情节相互映衬,或失于回忆、或巧于偶合、或伏于预感。过去和未来模糊、虚构和现实恍惚,反复混肴。《神谕之夜》的各个故事里那同时出现的几个人物,交错起来,全篇出落得十分丰满,使这一技巧得到完美的体现。

作品以作家希德尼的故事作为主线,他的现实生活一直与另外的两个人物扣在一起,一个是希德尼的妻子格蕾丝,另一个是他们共同的朋友,著名作家约翰。当希德尼沉湎与虚构尼克的故事时,他把格蕾丝的形象赋予尼克的妻子,又将约翰安排成尼克出走后遇到的汽车司机爱德过去的一个战友。而在现实中,希德尼的生活和写作也随着这两个人物的发展向前驱动:约翰腿患血栓病,随时有生命危险,与此同时,他与前妻生的儿子正和毒贩发生纠葛。格蕾丝一直是温良贤惠的妻子,却突然变得脾气乖戾、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心事。现实和虚构互为补充,同时希德尼还平行地回忆他和格蕾丝的爱情以及约翰的交往,这一部分回忆大量采用脚注的形式。从全书看来这些脚注不时可有可无的,他实质提供了另一种阅读方式,大量的脚注使小说在视觉上被两种字体分割成为上下两部分,仿佛主流与潜流,各自涌动,相互吐纳。这就使得《神谕之夜》同时操数个文本,但繁而不乱,煞是好看。

作家希德尼在作品中把尼克设计无路可逃的地下掩体,在生活中他同样遭遇了从未经验过的挫败感,中国人张生,混迹于黑社会,起先拉拢他下水,但看出希德尼态度犹疑,意欲摆脱,马上变得面目狰狞,将希德尼从他店里痛殴出去。救赎的破灭使他不得不重新打量现实生活中一直困扰他的谜。某些潜意识和平时不愿意正视的细节开始复苏。希德尼发现格蕾丝曾经是约翰的情人,唯有如此才能解释格蕾丝发现自己怀孕后他们三人生活状态的失常。正视这一事实并没有使他沮丧,相反使他释然,渴望投入。

之后发生的情节将故事带入喜剧性的高潮和尾声:约翰因为没有及时就医而死于脑梗塞;约翰的儿子从戒毒所逃到希德尼家,他一直记恨与父亲有染的格蕾丝,疯狂地将她打成重伤。格蕾丝的受伤可以看作为她为这一段错误的感情付出的代价。这一切过后,守在格蕾丝病床边的希德尼却觉得从来没有过的内心平安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内心平安,能够和他心爱的格蕾丝在一起,“那是一种幸福,超越慰藉,超越痛苦,超越世上的一切美与丑”。

整部小说划上句号的时候,让人觉得如释重负,这一切终于过去了,格蕾丝和希德尼他们还年轻,还有着美好的未来,对这一点,希德尼是有信心的。

《神谕之夜》采用故事套故事结构。作者在平行的几个层面里叙述的故事互为镜像,每个故事就是另一个故事,他并没用这几个叙述面搭成一个形状,而是发展成一种纵深,一种远景的呼应。所以掌握每个故事的情节发展之后重读他的书,就发现他处处做得那么细致:对应的角色在不同的故事里的分配,同一角色的不同化身在故事之间那点重复那点变化,一个故事提供远处的背景而另一个故事着重局部描写,一些细节摆出眺望姿势呼唤另一时空里的重现。作者的控制力像植物的根系或者人的神经系统,由中枢发展到细枝末节,百密无一疏。

作为一个寓言家、讲故事的人,保罗.奥斯特可谓技炫当世,赋予旧侦探小说内核以现代主义表现。

侦探小说的语言是达意的,意义是清晰的。飘忽不定、模糊混乱、似是而非的措辞是侦探们绝对不能容忍的。但是本书的语言表达是不确定的,通过对传统侦探小说在叙事内容、叙事结构、叙事语言上的颠覆给人们呈现出现代人的虚浮、表面、零碎、绝望、非我的生存状态。相对于理想化的传统小说情节,本书反其道而行之,它的不确定性、偶然性、无序性更能真实地表现这个世界。

尼克的故事揭示了偶然性在人生活中的决定作用;爱德集中营的经历间接控诉了纳粹的残忍;张生讲述的北京学校红卫兵鞭打教师事件展示出文革期间人们表现出来的罪恶和非理性,但更为戏剧性的希德尼后来发现,张生不是这一事件的观众,而是这一事件的直接参与者,否则他不可能对每一个细节都了解得那么清楚;雅各布的故事指向了父子关系的疏离,对格蕾丝介入他父母之间的感情纠纷心生怨恨,最后发展成对孕妇格蕾丝的暴打,致使格蕾丝受伤和流产;而法国诗人放弃写作的情节则探讨了文学创作与现实的可能的对应关系等等。所有这些拼凑在一起的情节,使小说呈现出一种众声杂糅、群声喧哗的热闹状,强化了小说的拼贴效果。这一切都合理地发生,使你感受到其中的魔力,失神、语塞、错觉、顿悟,这一切都拿捏得恰如其分。

保罗.奥斯特通过这些元小说的策略,建造了一个结构精巧、虚实难分、眼花缭乱、具有自嘲功能的叙事迷宫,它不仅颠覆了读者的传统的被动阅读的期待,加强了与读者的互动,带来了全新的艺术审美享受。

《神谕之夜》摘录:

*“思想是真实的。”他说,“文字是真实的。人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有的事情发生之前,我们就有感觉,即使没有醒悟到。我们生活在当下,可未来也时刻包含于我们体内。也许这就是写作的本质,不是记录过去发生的事情,而是促成事物在将来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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